一、LSD 到个人计算机：自由想象的流动

1994 年，迷幻文化倡导者 Timothy Leary 作出宣告：“个人计算机是1990年代的 LSD。” 作为反文化的起点与核心之一，LSD 承载着这样的自由期待：通过改变意识与感知，将个体抽离出日常秩序，并重新塑造自身。随着个人计算机接入互联网，个体能力在跨地域节点连接中进一步强化，自由期待也随之延伸入网络空间。然而反文化运动所孕育的科技乌托邦主义在随后十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中走向衰败，并最终被技术现实主义代替，此时我们又该如何想象 Leary 的宣告？所谓的“新时代的LSD”究竟代表着怎么样的自由想象？而随后二十年涌现的电子迷幻艺术所宣称同脉的迷幻体验又如何通过技术、设计与交互体验重新想象这种“自由”，这些想象又是如何中介主体与自身、他人及现实的关系的？

《破周报》的反反毒专题指出，迷幻物质的作用不是使人脱离现实世界，而是帮助个体脱离或重新审视集体性的现实规范。在 Leary 看来，个人计算机能够将知识与工具直接交予个体，从而摆脱对中心化设施的依赖。然而，Fred Turner 也指出：反文化运动本身就存在不统一性，个人计算机困囿于军事体系、科研与创业网络的交织中，即一种不纯粹的“解放性”。但在随后的电子迷幻艺术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自由想象并未消失，它们或通过文化认同，或通过个人经验转译的方式传承下来。

二、数字空间与身体控制：电子迷幻如何组织体验

1998 年，日本新媒体艺术家佐藤理的实验性电子游戏作品《LSD：梦境模拟器》在索尼的家用游戏机平台 PlayStation 上正式发行。虽然在发布之初鲜有人问津，但却在二十年后的互联网梦核文化潮流中进入大众视野。同时艺术家本人将这款游戏作为对迷幻文化与反文化运动的致敬。在这款游戏中，游玩是被刻意设计的“无目的”：玩家将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探索各个超现实主义场景，并通过行走、观看、接触的方式展开体验。在游戏中，“墙壁”不是阻碍，而是一种潜在的、不确定的“连接”：当玩家在移动中接触到墙壁时，会被“随机”传送到另一个场景中。随着传送次数的增加，梦境场景也会变得更加奇异。通过这样不断变化流动的数字空间结构，艺术家完成了对传统认知与游戏玩法的反叛：在现实以及传统游戏中，与墙壁或场景边界的碰撞是阻碍甚至是惩罚，但在这里，碰撞却成为打开未知可能性的入口。据此，玩家的认知经验被重新组织，从行动的控制者变为未知的探索者与体验者。这种充满着不确定性和失控感的空间经验将参与者从固有的现实感知中释放出来，并指向另一种感知与解释世界的可能方式。

而艺术家 Arnott 以自身在火人节服用 LSD 和参与意识探索社区的亲身经历为灵感，于 2020 年发布交互艺术作品《SoundSelf》。他试图在该作品中重现迷幻节日中群体吟唱与自身声音合一的觉知体验，即在使参与者脱离日常感知的同时，将参与者自身的经验纳入反馈循环，使其在失控-控制的双重机制中获得更深层次的迷幻体验与自我觉知。在《SoundSelf》中，参与者将从一棵树的底部开始，随着声音引导进行发声练习，随着吸气与呼气，他们将逐渐从树的根部上升，并最终看到外部的宇宙景象。随着游戏进程的继续，空间将以分形几何形态展开，游戏内部声音与参与者的声音相互融合，促使参与者进入并获得一种冥想体验。作品由此形成这样的控制回路：参与者的发声引起程序回应，回应又再度指涉参与者自身的调整。也就是说作品的控制所引向的是主体对当下感知的进一步“失控”，主体在不断的呼吸动作与迷幻图像的引导下逐渐松动对当下环境的感知，并进入艺术家对于理想自我状态的想象。

三、自主与控制之间的自由主体

从这两件作品中我们或能看到电子迷幻作品对于自由的想象，不在于彻底意义的解放与对抗，而是对某种自我控制，即对于行动结果预判与自我评价机制的重新组织：《梦境模拟器》将空间边界重导向为新探索的可能；《SoundSelf》则通过身体反馈使参与者注意自身，并放下对现实环境的感知。就如福柯在《主体与权力》一书中所说：“自由与权力存在于行动可能被组织、回应和改变的关系之中。“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电子迷幻中的自由潜力在于重新安排行动与感知，为个体脱离固有感知结构，进入不同的自我关系提供条件与入口。构成电子迷幻的图形、声音、界面与交互技术可以指向传统游戏玩法的竞争对抗，也同样可以被用于组织自我探索和冥想觉知。

”个人计算机是新时代的 LSD”这一宣告所承载的自由想象，由此在电子迷幻中取得了不同的表达方式：艺术家们从历史中汲取的迷幻文化认同与经验，最终转译为对个体行动与自我关系的重构。个体得以借助计算媒介技术，对抗既有现实秩序与权力，并重新塑造自身的自由期待。而电子迷幻艺术通过不确定的空间结构、视觉图像与身体反馈，将这一期待重新组织为可参与的体验。固然其对抗性与解放性仍然处于资本结构的阴云下，但其中仍存有一种在自主与控制张力下尝试另一种自我关系的可能性。

参考资料

• LSD Dream Simulator 官网与相关批评：https://www.osamusato.net/ https://www.ludicamag.com/riscoprire-lsd-dream-emulator/
• 破周报第26期反反毒专题前言
• Fred Turner 《数字乌托邦：从反主流文化到赛博文化》
• PERSONAL COMPUTERS/PERSONAL FREEDOM by Timothy Leary https://www.atariarchives.org/deli/personal_freedom.php
• 福柯《主体与权力》
• SoundSelf 官网与威尼斯电影节页面：https://soundself.com/  https://www.labiennale.org/en/cinema/2020/venice-vr-expanded/sound-self-technodelic